【INTERVIEW】sakukaru online
本文原刊登於2020年4月的「sabukaru online」。
本次介紹的「meanswhile」，是我們聚焦時尚產業中優先採用先進布料與特殊機能的設計師及品牌、探討機能服裝系列的一部分。
所謂機能服裝，是讓日常生活更加舒適的服裝。寒冷冬夜的保暖性、炎熱夏日的透濕性、通勤途中遇雨時的防水性——無論何種情況，機能服裝都是能夠應對生活中各種意外情境的服裝。
對機能服裝而言，設計的價值並不在於紙面上引起共鳴的創意，也不在於在社群媒體上獲得眾多「讚」的潮流。機能服裝的設計價值，在於它能有效因應用途的完整性。因此在挑選機能服裝時，無論是新手還是資深愛好者，都會重視這個問題：這件衣服在什麼場合能派上用場？也就是說，它是否實用？
如果說有哪個品牌最能體現機能性與精練的設計，那一定是meanswhile。由藤崎尚大創立的meanswhile誕生於2014年，此後憑藉兼具可穿性與實驗性探索的前瞻視野、以及與之平衡的高實用性服裝，口碑不斷提升。
以技術為後盾的布料運用備受好評的meanswhile，是一個將高機能戶外服裝與涵蓋現代到傳統等多種輪廓的日式穿搭融為一體的品牌。藤崎尚大的設計手法還融入了可變式細節、極致比例等前衛元素，大膽探索可穿性的邊界。對傳統輪廓與現代實用性進行獨到的改良，搭配豐富色彩的紡織品與布料加工，其單品同時受到戶外愛好者與都會通勤族的喜愛。
藤崎尚大在業界之所以處於獨特的地位，在於meanswhile是一個明確以理念驅動的品牌。瀏覽meanswhile的網路商店或社群媒體帳號，便能看到兩個清楚表達其設計哲學的理念：「作為工具的服裝」與「設計是手段，而非目的」。作為機能服裝系列的一部分，這兩句格言立刻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它們不僅讓我們得以洞悉藤崎尚大獨特的設計觀，也說明了為什麼實用性定義了機能服裝的精神，並且是人們所追求的價值。
meanswhile的理念體現機能服裝精神的方式在於：「作為工具的服裝」這個想法表明，服裝應當像工具一樣存在。就像木匠的鋸子，服裝透過幫助我們達成日常目標來加深我們與世界的連結，而不是成為阻礙。「設計是手段，而非目的」這個想法則暗示，設計不應僅因其美觀而受到評價，而應因其所要發揮的機能而受到評價。
與工具的設計一樣，服裝的設計也應當依據我們一天中可能遇到的具體需求而得到強化。
這兩個理念清楚表達了機能服裝運動的主張：「服裝的設計應當以實際使用目的為導向。」
接下來，讓我們仔細看看「meanswhile」的作品，了解機能性設計原則如何體現在服裝製作之中。
在技術性、先進布料的運用方面，meanswhile的2018年秋冬系列有數不清的例子。在這個系列中，藤崎尚大運用了Ventile棉與X-PAC帆布等現代實用布料。X-PAC帆布是一種輕量、抗撕裂強度高的棉料，可將紡織品整體重量降至最低；Ventile棉則是一種具有高透濕性的防水布料。使用這些布料的代表單品是X-PAC Luggage Vest。
運用這些布料，使其成為能夠應對暴雨、與牆壁摩擦帶來的意外衝擊等各種情境的裝備。它還配有大容量口袋，設計得像一個可以從正面取物的包。這些先進布料被運用於褲子、夾克、釦領襯衫、後背包等各種商品中。
meanswhile 2018 AW Collection from meanswhile on Vimeo.
機能服裝並不僅由布料決定，也可以在設計層面實現。一個顯著的例子是2018年春夏系列的「SOLOTEX雙面四穿夾克」。布料方面，這款四穿夾克採用了SOLOTEX與MVS紗線。SOLOTEX具有彈簧般的結構，可提升紡織品的穿著舒適度，手感柔軟、富有彈性且帶有柔和的緩衝感；MVS紗線則採用吸水速乾、抑制起毛球、不易起皺的特殊結構。此外，與一般的雙面兩穿夾克不同，這是一款如摺紙般的四穿夾克，從下襬以特定方式翻轉，即可實現四種穿法。這個設計不僅在設計上出色，而且一件夾克包含四種風格，極為實用。一件就有如此多的用途，在希望盡量減少行李的旅行中必定大有用處。
參觀完位於東京的meanswhile總部後，我們有機會向藤崎尚大提問。在訪談中，他從學生時代談到創作過程，再到時尚產業的未來，內容廣泛。關於meanswhile與藤崎尚大的歷程，請閱讀以下訪談。
請談談你的原點。是什麼讓你對設計與時尚產生興趣？
高中時，我會把在古著店找到的衣服和父母的衣服拿來改造。那或許就是契機，但真正開始認真意識到設計，是在進入服裝專門學校之後。
創立品牌之前你在做什麼？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一家走秀品牌工作，經歷了生產、打版等各種助理工作。之後轉職到一家街頭品牌，也參與了新品牌的創立。這段期間，我利用空閒時間設計一款後背包，完成的時候，我決定創立品牌。直到做出令自己滿意的東西，花了3年時間，反覆修改了無數次。
是什麼讓你想成為設計師？另外，meanswhile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什麼？
說實話，我從沒想過要成為設計師。只是喜歡動手做東西，希望能以此為業而已。我父親是一位藝術家，我想是看著他的樣子，自己也自然而然地開始做類似的事情。
品牌名中的「mean」相當於日語中的「意義」，我希望自己製作的每一件產品都有意義。「means」意為「手段」，表示設計不是最終目的，而是一個過程。以上兩種思維在當今時尚產業並不多見。既然決定在時尚市場一較高下，主流便是傳統的時尚產業。出於想用與之稍有不同的方法論來競爭的想法，我將意為「與此同時、在另一處」的單字「meanwhile」與上述兩個單字組合，創造了這個新詞。
你學過設計嗎？如果是，當你對在時尚界發展事業產生興趣時，機能性這個主題是否很普遍？
我在大學學習了服裝設計。入學時，父親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好好觀察自然中的事物。」自然之物的形態都有其必然，一切都因有其意義而成形。多虧這句話，我養成了從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學習設計的習慣。
當時就已經有很多機能性品牌了。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喜歡這類品牌、查了很多資料，所以才覺得很多。
這些品牌的共同點在於，它們並不是因為「流行」才去做機能性品牌的。那些跟風的品牌，如今大概已經不存在了。
請談談你對實用性、機能性服裝的重視。這個品牌理念對你以及我們的設計活動有何意義？
設計本來就100%伴隨著機能。這對從事設計的人來說是基礎中的基礎，但在時裝設計師中卻不太常見。
遵循設計的基本原則去思考，機能性的層面自然就變得重要。
在meanswhile，有時會強調機能性，有時則將其內化到從外表一眼看不出來的程度，我們很重視這種平衡。
你的設計總是引人注目。你的設計靈感從何而來？
謝謝。我經常從日常生活中獲得靈感。和剛才的問題有所重疊，我也常從自然中獲得靈感。比如植物在生長過程中，葉子會互生。這是為了接受更多陽光，而探究這類「為什麼？」「怎麼會？」的疑問，往往會與我創作時的靈光一閃連結在一起。當然，我也常從建築、產品設計等人造之物中獲得靈感。
我們在調查時發現了「作為工具的服裝」「設計是手段，而非目的」這樣的理念，很發人深省。作為設計師，是什麼讓你開始以這樣獨特的方式看待服裝？
我把服裝分為日用品與戲服兩類來思考。大學時，我設計過一件婚紗，並在設計大賽中獲得日本第一。對女性來說，婚紗是在特別的日子裡穿的，我認為它是戲服。由於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想著那些特別日子穿的衣服，我開始思考日常服裝應當是什麼樣子，以及應該如何作為日用品（工具）來使用。這就是這個品牌的理念。正因為經歷過兩個領域的設計，我才能以獨特的視角去探討「作為工具的服裝」這個想法。
meanswhile發表的許多設計與輪廓，可以說是平衡傳統與當代的完美範例。為了實現這種和諧，meanswhile做了哪些努力？
這種平衡非常重要。比如就設計細節而言，有很多設計師從古著和復古服裝中獲得靈感，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我認為，把100年前服裝的細節原封不動地搬到現代，就等同於cosplay。100年前的服裝有著為適應當時生活方式而設計的細節。現代人的隨身物品和交通方式都已完全不同，配合這些去設計，就會呈現出不一樣的樣貌。在我的作品中，我會為傳統細節注入新的機能與目的，使其符合當下。
master-piece、KIDS LOVE GAITE、Danner與Less Taiwan——至今為止的合作對象都與meanswhile有著相似的價值觀，在決定合作時，你最重視什麼？
決定合作時，我並不一定尋找擁有相同願景的品牌，而是會考量對方是否擁有新的（不同的）價值觀。迄今為止，透過將meanswhile的設計哲學運用到合作中，我們在不模糊品牌識別的前提下做出了許多有趣的東西，未來也希望繼續這樣做。
我認為meanswhile是一個同時受到戶外派與都會派喜愛的品牌。你的設計中有什麼要素，能夠把這些在某種意義上過著相反生活的不同族群連結起來？
我們「工具」的理念最初在熱愛戶外的族群中率先被接受，而與此同時，戶外機能的人氣也已經在都市生活者中扎根。此後，戶外服裝開始朝向更講究風格的族群進化，模糊了「戶外」與「都會」的界線。我認為我們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一個已經準備好接受這條新界線的市場。
以共同的興趣與喜好將人們連結起來，是品牌有意為之嗎？還是說這是設計得當所帶來的無心插柳的副產品？
並不是有意為之，但能變成這樣我很高興。
不過，我的目標並不侷限於某個類型或品類，而是就「服裝」這件事，為人們帶來新的價值觀。
在都市中，以戶外為嗜好的人也不少，所以我希望配合各種生活方式來挑選服裝，能成為更加理所當然的事。
對你來說，有印象深刻的季度或特別的產品嗎？
獲得「TOKYO新人設計師時裝大獎」與「TOKYO FASHION AWARD」等，值得自豪的事情有不少。與NIKE的合作也令人印象深刻。
請談談本季系列的亮點以及對下一季的展望。
有很多，不過我推薦與Danner合作的靴子和套頭式風衣外套。它們每季都會有小幅更新，如今已成為經典單品。
販售你產品的店鋪大多在亞洲，歐美的人們也能很快體驗到你的世界嗎？
可能是地理因素，亞洲的店鋪最先對我們表示出興趣。第二季時就已經收到了台灣、香港、韓國等地店鋪的詢問，如今仍有很多店鋪在販售我們的產品。雖然經歷過曲折，但這些長期合作對我們的成長有很大幫助。我們在歐洲有經銷商，但還未進入北美，我認為這是我們的下一個課題。
你最近與NIKE及Hypebeast合作，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專案？
當Hypebeast的總監第一次和我談起這個專案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能與如此全球化的品牌合作，是一次非常好的經驗。對方說什麼都可以做，所以我決定做一件與其說是商品、不如說是藝術作品的東西。結果整套服裝的製作費用達到了平時系列的10倍。
NIKE × meanswhile × HYPEBEAST from meanswhile on Vimeo.
由於這是紀念NIKE Air Max Day的合作，我以Air Max為主題進行了設計。
我認為這雙鞋最大的特點並不在於裡面有空氣，而在於以透明窗口將空氣「可視化」的設計。
於是我以將meanswhile的特點——機能性可視化為理念進行了製作。
我們使用錶窗配件，刻意展示了繩索、織帶、反光條的安裝方式等平時不會外露的服裝結構部分。
雖然在考慮販售，但還未確定。因為一件的價格會變得非常驚人…
在最近的一次訪談中，你被問到meanswhile受到新冠病毒問題怎樣的影響。你在其中說：「早在這種事態發生之前，時尚產業就已經到了需要變革的階段……」你認為時尚產業需要怎樣的變革？
現在的時尚產業，是透過為不會很快變質的衣服貼上「潮流」這個保存期限，讓人們每半年購買一次新品而發展起來的。創造新事物並不是壞事，但不必要地大量生產的東西又被大量丟棄，也並非好事。作為消費者，重要的是不被潮流左右，購買適合自己生活方式的東西。我認為這樣的生活方式選擇，會塑造我們的個性，讓我們變得獨特。我雖然從事製作，但大量販售並不一定是我的目的。我希望傳達meanswhile的想法與哲學，並以此為契機，讓大家思考時尚應有的樣貌。
請具體談談時尚產業需要怎樣的變革。
和剛才的回答有所重複，我認為必須從改變時尚從業者的價值觀開始。在日本，「永續」這個詞也已經普及，但思考其本質的人並不多。使用永續布料、創立環保品牌……歸根究柢，銷售仍是最大的目標。我不認為僅僅為了銷售而生產有什麼價值。人們正試圖把人類今後在地球上生存下去的命題，再一次當作潮流來消費。不應該這樣，而是必須讓這種思維方式扎下根來。我創立品牌時，「永續發展」一詞還未普及，但我希望我「作為工具的服裝」這個思想能夠傳播開來，為減輕世界的問題盡一份力。
對你來說，時尚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在未來幾年裡，它將處於怎樣的地位？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時尚是會像傳統藝能一樣成為極少數人的娛樂，還是會變成截然不同的形態與大眾交融，我無法想像。
任何事物都有其歷史與相應的脈絡。正因為身處那個時代、那個地方才誕生的事物——meanswhile也是以這樣的思路創立的品牌。
對當下時尚現狀提出問題，是品牌的出發點，所以如果時代發生巨變，品牌的使命就結束了，我覺得能銜接到下一個脈絡就好。
不過，我想終生從事設計，所以我想我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回應那個時代的創作活動。
如果有設計科系的學生正在閱讀這篇文章，你有什麼建議嗎？
這是個難題，但我認為首先應該釐清自己想成為藝術家還是設計師。接納日常生活中感到的疑問與違和感，然後決定你是想設法表達它，還是想解決它。在世界以驚人速度變化的現在，能更靈活地因應這些變化的是年輕人。一想到今後將會誕生怎樣精彩的創作，我就不禁充滿期待。
meanswhile對先進機能性的探索，以富有啟發又簡單的方式讓我們回歸本源。這在兩個層面上很重要。第一，藤崎尚大的設計思想展示了服裝讓生活更舒適的方法，成為這個產業的重要資產——也就是說，它幫助我們克服人生中的各種問題。第二，如果我們退一步，思考穿衣的理由，即我們感興趣的特定服裝的目的，或許就能作為有意識、掌握資訊的消費者做出決策。而在充斥著無休止大眾需求的世界裡，培養更加審慎的選擇方式，或許能成為環保習慣與基礎設施建設都相對落後的時尚產業的有效解決方案。而藤崎尚大與meanswhile，正象徵著機能性服裝的意義與必要性。